潮州人習慣把海鮮稱之為“海貨”、“海產”或者“生殼類”。在市場還沒規范前,路邊擺攤賣菜賣海鮮的人比比皆是,其中賣海鮮的多為婦女,她們來自靠海的漁村,被稱為“海產姿娘”。姿娘,在潮州話指的是女人,據說古代婦女在家負責煮飯,故被稱為“煮糧”,后來演變為“姿娘”,但我個人覺得這是網絡流行后杜撰的說法,潮州話“做飯”,習慣用法是“煮食”,從來沒有“煮糧”一說。

    我家很少買海產,因父母皆不擅長烹飪海鮮,母親也曾在我幼年時買過幾次青殼蟹,但煮熟后都是肉少無膏的次等貨,漸漸也就不敢買了。但關于海產姿娘的事情,卻有幾件令我印象深刻。

    最早有印象的是我一個遠房親戚,她和我是什么關系,我至今都不清楚,我只在小時候見過她一次,那是一個中年婦女,長著一張老實人的臉。她從汕頭的南澳島過來,給我父親以及兩個叔叔帶了海柳做成的煙斗,還有用鹽腌制的馬鮫魚等特產。我聽父親問起她子女的現狀,女人頓時哭了起來,訴說向大海討生活的艱難,但后面談起煙斗的時候,她又變得有些高興,說是她兒子在海底摸來的,臨出發前才加工好,顯然對煙斗的制作工藝十分自信。

    待女人走后,父親很是興奮地用起煙斗,這事情讓母親很是生氣,聽她的話語,好像認為女人必定是生活不好過,才大老遠過來尋求援助的。盡管我對母親的小心眼有些不滿,但想想父親年輕時古道熱腸,借出的不少外債,最后都不了了之,也能理解母親的擔憂,然而那個女人終究是表里如一的老實人,事后證明她只是單純來探親而已。

    后來待我真正懂事,在祭奠爺爺時,才留意到爺爺的墓,竟是有三位夫人合葬,我堂弟對家族史的了解比我清楚,聽他介紹,才知道爺爺的夫人一共有四位,其中一位在抗日戰爭期間下落不明,因此合葬的只有三位。而下落不明的那位,便是爺爺年輕時在南澳島結識的,當時身為木匠的爺爺受雇于南澳的一戶人家做船,制作漁船是個大工程,年輕的爺爺便在那戶人家借住了一段時間,待到船成,他和那家的女兒也成了。所以我想那個南澳島來的女人,大概就是那戶人家的后代吧。

    而在2000年,我讀高中時,又遇見了另一位海產姿娘,我不記得她的長相,只是聽得她啕嚎大哭的聲音,頗有杜甫在《石壕吏》中描寫的“婦啼一何苦”的凄苦,之后聽路人議論,方知女人是賣完海鮮清點鈔票時,發現有張冒牌百元才哭泣的,最后有個路人看不下去,給了女人零錢坐車,女人才抹了抹眼淚走了。

    我在小學的時候背過“鋤禾日當午”的詩,但漁民的艱辛,想必也不亞于農民吧!

    而最后一位海產姿娘,嚴格來說,只是一個少女,因她也來自南澳島,所以我把她的形象和“海產姿娘”重疊了。事實上,她也確實是漁民的女兒,只不過她獨自到汕頭打工,在金砂東路廣福街的某個網吧擔任網管。

    當時是2010年,我獨自一人到汕頭找工作,沒事就去她所在的網吧投簡歷,一開始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但情不自禁被她的清純美麗吸引。后來我才從她的同事口里知道,她叫“淑敏”。

    淑敏是網吧態度最好的管理員,她說話輕聲細語,帶著濃濃的鼻音,說本地方言時,會有些吐字不清,偶爾也冒出一兩句非罵人性質的粗話,輕微口吃本來不是好事,但放在一個樸實的女生身上,就顯得很笨拙可愛了。不過淑敏年紀比我小八歲,在當時的我看來,追求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孩,難免有些為老不尊,因此,我將好感放在心里,一直到我打算離開汕頭時,才在花店訂了一束鮮花,匿名送給了她。現在時光一晃也過去了九年了,想必她該早為人婦,為人母了吧。無法知道她的近況,也是一件好事,至少,我會一直記住她如海風般的樸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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